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辉笔新看书网 > 符道长生 > 第866章 陈巧媚
 
安阳城,媚仙楼,第九层。

  窗外的朱雀大街,依旧是那副人声鼎沸、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。

  午后日光,透过雕花楠木窗棂,斜斜地投在第九层书房那张铺着月白色绒毡的白玉石桌上。

  媚夫人,正斜倚在靠窗的那张软榻之上。

  她换了一身较寻常的家常宫装,月白底色,裙摆以浅银色的丝线绣着几枝疏朗的梅花,并无过多繁缛的装饰,却仍是那副足以让人心神微荡的绝色姿容。

  慵懒地斜靠着,一手支颐,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腕间那串以百年碧玉雕琢的素珠,珠串在她葱白的指间,转了又转。

  小蝶立在软榻旁侧的一张圆凳上坐着,正低头,专心地将一叠新送上来的往来往帖,按照轻重缓急,细细地分拣归类,偶尔提笔,在空白的素笺上记上两行小字备注。

  忽而,门扇被轻叩了三声。

  媚夫人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,抬了抬眼皮。

  "进来。"

  门扇无声地开了。

  走进来的,是一名身穿烟灰色劲装的年轻女修,年岁看去约莫二十出头,五官清秀而干练。

  她是媚夫人手下掌管安阳城情报网络的得力心腹,明面上,在媚仙楼的花名册上,她挂的是一个负责采买的管事姑娘的职衔,众人皆唤她一声"阮姑娘"。

  阮姑娘走到书房中央,在距软榻数步处停住,躬身行了一礼,随即,从腰侧的一个以深色布囊封裹得严实的小匣子里,取出了几枚形制相同的玉简,双手捧起,恭敬地垂首道。

  "夫人,圣城那边,今日辰时送来的线报,已经解好了,共六条。"

  媚夫人的指间,素珠停了。

  她将身子微微撑起,坐得端正了几分,素手向前略抬,示了示意。

  "念。"

  阮姑娘应了一声,从几枚玉简之中,拣出最上面的一枚,以神识探入。

  "线报第一条。"

  她的声音,不大,却字字清晰。

  "吴泰弟子,吴越,已确认自圣教核心秘境安然出离,具体去向,各路探子仍在追踪,最新消息,尚待整合。"

  念毕,阮姑娘将那枚玉简收回,抬起头,看向媚夫人。

  "夫人,这当真是好消息。前些日子,城主秦大人那边传话过来,说是吴越公子已陨落在圣教那处核心秘境之内,媚仙楼上下,听了都是唏嘘,没想到……竟只是一道谣言。"

  她顿了顿,眼神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,"那公子,当真是命大福厚。"

  "是啊。"

  媚夫人轻轻地应了这一声,目光从阮姑娘身上移开,落向窗外。

  "那老头子,表面上不声不响,每日里埋头在他那些符文玉简堆里,好似这天底下,除了他那一道人体符文大道,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。"

  她将把玩素珠的手,缓缓地落了回来,放在膝上。

  "偏偏,越是这般,底下的弟子出了什么事,他心里头,反而比谁都看重。"

  "继续念。"

  她抬了抬眼,看向阮姑娘。

  "是。"

  阮姑娘将情绪收了收,从手中的几枚玉简里,取出第二枚,神识探入,再度开口。

  "线报第二条。"

  "圣城内线传报,圣教天师大人,已于日前议定,将落霞城、清渊城、铁云城,此三座天煞城,并作一处,统一划归吴泰一脉名下,任命文书,不日将由圣城发出,送达安阳城。"

  念毕,阮姑娘将玉简收回,抬起头,望着媚夫人。

  "夫人!这当真是天大的好消息!"

  她扳着手指,眉眼之间掩不住几分雀跃。

  "吴泰大人,前些时日,方才晋升元婴,而今,又有公子吴越平安出秘境,再有天师大人将三座天煞城一并划给吴泰大人……这,这岂不是三喜临门?!"

  媚夫人也难得嘴角弯了起来。

  "三喜临门,确实是好消息。"

  "继续念,把剩下的,也一并念了。"

  "是。"

  阮姑娘敛了神色,依次将剩余的几枚玉简,一一念读下去。

  其余几条,皆是一些安阳城周边以及圣城外围各处修士势力的日常动向,或是某处灵脉附近出现了几只游荡的妖兽群,或是圣城某处的坊市,近日里有一批罕见的灵材流入……

  皆是些无甚紧要的信息,媚夫人听着,神色平静,偶尔以一个微不可察的眼神,示意阮姑娘在某条消息上稍作停留,随即便又示意她继续往下念。

  待全部念毕,阮姑娘将几枚玉简悉数归置妥当,重新放回那只深色布囊之内,随即躬身,垂手而立,等候示下。

  媚夫人静默了片刻。

  她将手中的素珠,在掌心轻轻地握了握,随即开口。

  "前两条,你亲自整理成文,送去给吴泰大师。"

  她顿了顿,"不必套我的名义,就说是楼里的线人探来的消息,他知道的。"

  阮姑娘微微一怔,随即会意,躬身应道。

  "是,阮某明白,这便下去安排。"

  "去吧。"

  媚夫人摆了摆手。

  阮姑娘应声,脚步轻盈而无声地退出了书房,将那扇楠木门,带上。

  门扇合拢的一刹那,书房内的光影,仿佛随之轻轻地晃了一晃,随即,重归于沉寂之中。

  小蝶抬起头,望了望自家夫人的神色,见媚夫人并无吩咐,便也将目光重新垂落在手中的往来往帖上,继续分拣。

  媚夫人,起身了。

  她从那张软榻上缓缓撑起身子,整了整裙摆,赤着足,踩上了一双绣着月季纹样的软底鞋,随即,背着手,在书房那片并不算宽阔的空间内,开始了缓慢而无声的踱步。

  小蝶悄悄地将视线抬了一线。

  夫人踱步的时候,通常只有两种情形。

  一种,是在思量什么棘手的事情,眉心会微微地蹙着,步子会带着几分急迫,目光也会变得深邃而专注,那是一种显而易见的运筹之态。

  而另一种,却是恰恰相反的,步子很慢。

  此刻,便是后者。

  小蝶认得这种神色。

  她在夫人身边侍奉多年,见过这神色出现的次数,屈指可数,而每一次,皆与同一个人,有关。

  小蝶在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,默默地低下头,将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往帖之上,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,什么都没有察觉。

  这些,是不该她置喙的事。

  ……

  媚夫人的目光,落在了脚下那片由玄色大理石铺就的光洁地面上,却并不真的在看它。

  她看见的,是另一片地面。

  是圣城,是数十年前,是那条被玄松夹道的青石小径。

  那条小径,她至今还记得清楚,甚至记得那青石的颜色,是一种泛着淡淡青灰的冷色,每逢阴雨天,石面上便会泛出一层幽湿的光泽,踩上去,会发出极轻的、沉闷的声响。

  彼时,她是陈家的小姐,闺名唤作巧媚,在圣城的世家小姐之中,算不上最顶尖的那一等,但也绝非无名之辈。

  陈家,是圣城诸多世家之中,一个颇为特殊的存在。

  外人说起陈家,往往想到的,是陈家历代家主在圣教密探体系中把持的那一席之地,是那张无声无形、却无孔不入的情报网络。

  密探,向来不是一门讨喜的营生。

  刀口舔血,暗流汹涌,往来于明暗之间。

  陈家,便是如此。

  陈巧媚的祖父,是陈家那一辈当仁不让的掌舵人,也是圣教密探部的实权人物。

  而这位老人,其中一个挚友,便是吴家的老祖。

  两位老人之间的情谊,据说,是早年在一场旁人不知情的危机之中结下的,只知道,那之后,两家的往来,便渐渐地多了起来。

  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,陈巧媚,与吴泰,自幼便认识了。

  那时的吴泰,比如今,要小上整整几个轮回的年岁。

  陈巧媚头一次见到他,是在吴家老祖的书房外头那条走廊上,彼时,她是被陈家祖父带着,来吴家做客,她那时的年纪,尚小,也不懂得什么规矩,趁着大人们在书房里说话,便自顾自地在廊下玩耍,却在廊柱后头,看见了一个同样年纪不大的小男孩,正捧着一卷比他的半张脸还要宽的厚重书卷,坐在廊角的台阶上,看得极为专注,连她走到跟前,都没有察觉。

  她那时的性子,比如今要泼辣得多,也莽撞得多,当即便凑过去,把那卷书挡住,歪着脑袋问他,看的是什么。

  那个小男孩,抬起头,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,很认真地打量了她片刻,随即,把那卷书重新举了起来,平静地说,是符文典籍,你不懂的。

  便再度无视了她,低头继续看书。

  陈巧媚那时,在圣城的世家小姐圈子里,走到哪里不是被奉承着、让着的,什么时候被人如此不咸不淡地顶了回来,顿时,气得脸上都红了,偏偏,这小子说话时神情平静,目光落在书上,半分傲慢也没有,就是极为简单地,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  她争一口气,非要他讲给她听。

  他停下来,看了她一眼,神情里有几分疑惑,也有几分认真地审视,随即,真的给她讲了。

  他讲得很慢,用的词,却不是旁的夫子哄小孩时那种简化过的言语,而是原原本本地,用了书上的词,但在关键的地方,会停一停,多解释上两句。

  陈巧媚那时,其实并没有真的听懂多少,只是被他那双认真讲解时沉下来的眼神,莫名地怔住了。

  就这样,第一次见面,她记住了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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