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默刚还在想,若是只有永宁侯跟荣郡王,他在诗会上出风头,难免显得有些刻意讨好。
就好像他急着成为门阀的门生似的。
可陛下在场就不一样了……在天子面前展现才华,那是天经地义,是读书人的分内之事。
念及于此。
宁默活动了下手指和脑袋,心里琢磨着……今日要搬哪首?
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陛下带来的人。
内阁首辅张载玉、翰林院掌院学士徐阶,还有几个贴身内侍……然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人身上。
那是一个身穿鹅黄宫装的女子,黑发如瀑,脖颈修长白皙……
她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,不像内侍那样刻意隐藏自己,也不像张载玉、徐阶那样站在最前面。
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,却让人无法忽视。
宁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下来,第一眼就觉得……好看。
但很快,宁默就觉得奇怪。
他总觉得这张脸在哪里见过,可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。
这长脸清冷如月,眉宇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,这样的人若是见过,他不可能忘记。
可问题根本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……
于是,宁默又看了她一眼。
而赵明岚似乎是察觉到了宁默的目光,微微侧头,朝他这边看了一眼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赵明岚内心一慌,迅速收回目光,眼观鼻鼻观心……
宁默收回目光,按下心中的疑惑。
管她是谁,今日诗会,想要在陛下面前表现,稳固自己的基本盘,那么他的对手就是望江楼中的才子。
一个好看的女子,不值得他分心。
可不知道为何……那道鹅黄色的身影,在他心里怎么都消散不去。
而赵明岚此刻就站在众内侍之后,看上去神色平静,可她的心跳从方才那一刻起就没有平复过。
宁默看见她了。
可以确定的是,宁默肯定觉得她眼熟……
该不会被认出来吧?
虽然她自己有意让宁默认出来,可真到了这一步……内心又有点发虚。
不知道被他认出来之后,从此以后他会怎么看自己?
自己女扮男装在国子监读书,跟他同窗数日,还一起睡过……一旦知道自己地身份,会怎么想?
赵明岚咬了咬唇,偷偷地打量着坐在国子监细微上的宁默身上。
这是她见过的最不像寒门的寒门。
她想起父皇在御书房说的那句话……
“朕想看看,那个让朕女儿牵肠挂肚的宁默,到底有几分成色。”
赵明岚的脸微微发热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注意力放回大厅。
既来了,就好好看着吧!
他策论写的不错,不知道诗才……有没有。
此刻,大禹皇帝赵恒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抿了一口,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大厅。
然后在角落处,微微停顿了一瞬。
赵恒的嘴角,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
……
“怎么会……”
永宁侯身后的赵元宸,此刻手指节猛地攥紧。
就在刚才,他看见陛下的目光,居然在宁默身上特意停留了一下。
然后嘴角还弯了一下。
这是什么意思?
赵元宸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翻涌,随后侧头对身旁一个青衫文士低声说了几句。
那文士容貌普通,眼神看起来却格外精明。
他听罢,点了点头,悄然退入人群中,转眼就不见了踪影。
赵元宸收回目光,看了眼宁默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宁默,本世子要么不出手,一出手……就像在湘南一样,可随手摁死你。
今日诗会,本世子让你知道,什么叫爬得越高,摔得越惨。
……
与此同时。
高台上,柳明远也恢复了从容姿态,整了整衣冠,便走到望江楼正中站定。
他目光扫过大厅,朗声道:“今日望江楼落成,幸得陛下亲临,柳某忝为主持,倍感荣幸,如今群贤来齐,诗会正式开始……”
大厅里安静下来,所有人竖起耳朵,认真倾听了起来。
不少年轻俊彦也都做好了准备。
按照往常的规矩,这时候就是诗会的助兴暖场环节……
“现在,柳某斗胆出一题,以助诗会雅兴……”
柳明远微微一笑,道:“今日诗会,以‘望江楼’为题,不限格律,不限字数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一字一句道:“但有一个要求,诗中不得出现‘江’、‘水’、‘楼’、‘高’四字。”
话音落下,大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随即,哗然。
“什么?!”
“这……这也太难了吧?”
“望江楼望江楼,不让写江,不让写楼,这怎么写?”
“诗圣这是要考死人啊!这还是暖场助兴的环节?直接就上高难度的题啊?”
抱怨声此起彼伏,却没有人敢大声。
陛下的茶盏还没有撤走,谁敢在这里嚷嚷?
才子们一个个低下头,眉头紧锁。有的冥思苦想,有的以手支额,有的已经铺开宣纸,提笔蘸墨,但笔尖悬在纸上,却迟迟落不下去。
“望江楼”三字,江是眼,楼是骨,高是魂。
如今眼不能写,骨不能提,魂不能碰,这诗还怎么做?
李成章坐在前排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他的嘴角微微上扬,眼中没有焦虑,只有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。
毕竟,他早就知道望江楼的落成后,会有诗会,为此他准备了半个月。
在这半个月内,他写了足足有十几首诗,改了无数遍,最后挑了最好的一首反复打磨。
每一个字都推敲过,每一个典故都查证过。
他甚至让几个同窗模拟评审,挑剔每处毛病,直到所有人都挑不出刺来。
他等的就是今天。
“半炷香。”
柳明远的声音继续响起,“以香为限,香尽诗成。”
随后,一个诗社的成员捧来铜制香炉,插上一支细短的线香,火折子凑近,香头亮起,一缕青烟袅袅升起。
大厅里更安静了。
随后研墨的沙沙声开始逐渐响起……
而宁默则神色平静,对此觉得……毫无压力,也没有动手的打算。
毕竟他是要压轴登场的!
……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线香燃去了三分之一,有人开始动笔了。
国子监席位上的李成章,看了眼一动不动的宁默,内心大喜……
果然,会策论的,不一定会诗词。
于是,他的动作越发轻快,也不见慌乱,一笔一划沉稳有力。
他的字本就好看,此刻更是写得格外用心……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跟谁较劲。
很快,线香燃到一半。
李成章放下笔,将诗稿拿起来轻轻吹了吹墨迹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确认无误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他站起身。
“柳先生,学生献丑。”
他的声音清朗,在大厅里回荡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“这么快?”
“这是国子监监生李成章,诗词歌赋样样精通,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……”
“他就是李成章?难怪这么快……”
“……”
不少人窃窃私语起来,一些大臣和世家代表,不断点头,显然对李成章颇为欣赏。
有的已经开始派人打探李成章的底细……
此刻。
李成章走到台中,面朝众人,负手而立,朗声吟道:“望极天涯不见家,云中烟树半遮霞。登临莫问兴亡事,且看秋风扫落花。”
念完,他微微颔首,退回座位。
大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随即,赞叹声如潮水般涌起。
“好诗!李公子好才情!”
“望极天涯……不见家,这个‘望极’用得太妙了,既避开了‘江’字,又把望江的意思表达得淋漓尽致!”
“登临莫问兴亡事,且看秋风扫落花……此句更是意境悠远,出尘脱俗!”
几位评审连连点头。
翰林院的一个侍讲学士捻着胡须,赞道:“工整雅致,不失风骨,确实下了功夫。”
柳明远也微微颔首:“不错。”
李成章嘴角带笑,余光瞥向角落。
他对自己的诗有信心,可他想看的不只是评审的认可,还有那个人的反应。
但宁默坐在那里,神色平静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对方没有惊讶,没有紧张,甚至没有……在听?
“恩?”
李成章的笑意淡了几分。
他收回目光,回到位置上落座,坐直身子,手指在案上又敲了几下。
装!
你就隔着装深沉吧!
策论我不如你,但是诗词……抱歉,这是我的主场!
就在赞叹声渐渐平息,不少原本动笔的才子唉声叹气时,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。
“李公子好才情,在下佩服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青衫文士站起身,走到台中,朝李成章拱了拱手。
他相貌平平无奇,但眼神却看起来格外精明。
李成章看了他一眼,微微皱眉:“阁下是?”
“在下顺天书院方文昭,久仰李公子大名。”
方文昭笑容满面,语气恭维,“李公子这首诗,用‘望极’代‘望江’,用‘登临’代‘登楼’,巧妙避开了柳圣的禁字,足见功底深厚。”
李成章面色稍缓:“方兄过奖。”
方文昭话锋一转,声音提高了几分:“不过……学生听闻,国子监有位首席监生,策论被陛下亲自过目,六部传阅,大人们都赞不绝口。诗才据说也是了得,在湘南梅园诗会上曾一鸣惊人。”
他的目光越过李成章,落在角落里的宁默身上。
“今日怎么不见他献诗?莫非……宁公子不屑于与我等同台献丑?”
大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角落,落在宁默身上,有好奇,有期待,也有几分疑惑。
“首席监生?就是这一届那个湘南来的旁听生?”
“策论被陛下亲自过目?真的假的?”
“诗才一鸣惊人?我怎么没听说过?”
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。
李成章的脸色微变他本以为今日诗会是自己大放异彩的机会,可方文昭这一番话,把焦点从他身上移开了。
他心里有些不快,可方文昭是夸他之后才提的宁默,他若表现出不满,反倒显得小气。
柳如风坐在诗社的席位上,眉头微蹙,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,停下。
他看了方文昭一眼。
这方文昭的名字他听过,向来擅长的就是挑拨离间,在各大书院的一些比试中,专门负责挑事的。
这不是巧合。
这肯定是听了谁的指挥,站出来挑起事端,而且……还是针对宁默去的。
是谁要对付宁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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