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姜云淮一夜没睡。
不是睡不着,是不敢睡。
那口黑血吐出去之后,丹田里的感觉完全变了。
三十年来那种堵着、胀着、搅着的酸痛消失了。
那团折磨了他三十年的寒性淤气消散了大半,丹田内壁上那些像结了一层厚霜的阻塞全部化开了。
内力运转的通路变得通畅无比。
他盘膝坐在蒲团上,试探性地运转了一下内力。
真气从丹田出发,沿着经脉走了一个完整的大周天。
畅通无阻。
一点卡顿都没有。
那种真气在经脉里自由流淌的顺畅,那种丹田充盈饱满的踏实。
这种感觉他已经三十年没有体验过了。
老泪顺着他干瘦的脸颊流下来,滴在蒲团上。
他又试了一次。
加大内力输出,把真气催到了极限。
丹田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、像是冰面开裂的细响。
姜云淮浑身一抖。
他停在化罡巅峰十八年了。
十八年纹丝不动的修为壁垒,出现了一道极其微小的裂缝。
出现了松动的迹象。
虽然没有真正突破,但那种“快了、就差一点”的感觉让他激动得几乎发了疯。
如果有完整的太乙神针药方配合治疗,再吃几次这种丹药,他不仅能完全恢复,甚至有可能突破到宗师境界。
七十二岁突破宗师。
这种事在古武界闻所未闻。
姜云淮坐在蒲团上,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张药方。
半颗丹药就有这种效果。
那完整的一颗呢?
再加上太乙神针的完整药方呢?
他必须得到另一半!
不管付出什么代价。
天亮了。
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的时候,姜云淮站起身来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服,把脸上的激动压了下去。
不能让别人看出来。
墙上那幅被黑血溅了的画像,他已经连夜擦干净了。
不能留下任何痕迹。
画绢上隐约还留着一点微弱的痕迹,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清晨辰时三刻,长老会例会。
六位长老在祖祠西厢的红木大厅里落座。
厅内焚着檀香,长条形的红木桌上放着六盏茶,每个位置前面摆着一份关于大考的议程书。
大长老司徒鹤年坐在主位上。
这老头七十八岁了,脸上沟壑纵横,一头全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
穿着藏青色的中式长衫,手里转着两枚核桃。
他的气势很足。
虽然秦风的那份医药清单上写着他“心脉瘀堵、肝肾双亏、经脉硬化”。
但至少表面看起来,这老头精神矍铄,一双眼睛精光四射。
“明天就是大考。”
司徒鹤年开口了,声音中气十足。
“隐世家族那边的阵法已经布好了,九个聚灵石全部到位,苏清雪只要进了大门,一切就会按计划进行。”
“今天这个会,是最后一次核实各自的分工,诸位长老有什么疑虑,现在提。”
二长老陈道明坐在他右手边,拄着拐杖。
脊髓萎缩导致他的下半身几乎没有知觉了,但他还是坚持参加每一次会议。
他点了下头:“阵法的事不用操心,隐世的人比我们专业,我只有一个问题:秦风那小子,万一他提前动手怎么办?”
“不会。”
司徒鹤年放下茶杯,“大考的规矩写在家族密约里,参考者必须在钟声敲响后进入祖祠,只要他们想名正言顺的接管苏家所有资源,就必须按规矩来。”
四长老接话:“就算他闯进来了,隐世的三位供奉在暗处候着,一个宗师中期,两个宗师初期,加上修罗血兽,秦风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扛不住。”
五长老和六长老分坐两侧,纷纷附和。
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,严肃、沉重,带着一种“替天行道”的使命感和笃定的乐观。
他们觉得大局已定。
秦风一个毛头小子,就算再怎么能折腾,也不可能同时对付三个宗师级别的供奉外加一头没有痛觉的怪物。
姜云淮坐在三号位。
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话。
右手放在膝盖上,左手缩在袖子里,指尖摩挲着那半张药方的纸张边缘。
他在听。
听每一个人说了什么,表了什么态。
他在观察。
观察其他几个长老的表情和语气,判断有没有人跟自己一样在打别的主意。
看了一圈,没有。
其他五个长老都是一副“赢定了”的表情。
姜云淮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赢定了?
你们是没见过那半颗丹药的威力。
能炼出那种丹药的人,怎么可能是一个“运气好的毛头小子”?
他低着头,故意咳嗽了两声。
咳得很用力,身体前倾,好像真的很虚弱。
这两声咳嗽是装的。
昨晚那口黑血吐出去之后,他的身体状态好得不得了,咳嗽什么的早就没了。
但他不能让别人看出来,必须维持以前那个病恹恹的样子。
司徒鹤年看了他一眼。
“云淮,你的身体还撑得住吗?明天大考你要坐镇东北方位的聚灵石,不需要你全程输出,到时候你只需要维持阵法运转就行,主要的输出由我和二长老来承担,如果撑不住就跟我说,我换个人。”
“撑得住。”姜云淮擦了擦嘴,声音沙哑,“老毛病了,不碍事。”
表情恰到好处地露出些许感激。
司徒鹤年点了下头,没再多说。
会议继续。
司徒鹤年开始分配明天的具体站位。
谁守哪个方位的聚灵石,谁负责外围警戒,谁配合隐世供奉封锁退路。
什么先敲三遍钟、再焚香祭祖、然后参考者入场之类的老规矩。
姜云淮一一记在心里。
但他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。
老夫为苏家卖了四十年的命。
丹田积淤疼了三十年,谁管过?
苏震南在的时候,年年让他去干最苦最险的差事。
有一年他在执行任务时差点死在外面,回来报告,苏震南说了一句“辛苦了”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连一颗补气丹都没给过。
大长老呢?
口口声声说“家族大义”“牺牲小我”。
这些话他听了几十年。
牺牲小我?
凭什么每次牺牲的都是他?
既然那个姓秦的能救他的命,苏家覆灭跟他有什么关系?
况且,来人是名正言顺的苏家继承人!
姜云淮做了决定。
明天,他不仅不会对秦风出手,还要在关键时刻配合他。
另外那半颗丹药和完整的药方,他势在必得。
会议散了。
六位长老陆续起身离开红木大厅。
姜云淮走得最慢,弯着腰,拄着拐杖,一步一喘。
他路过四长老身边的时候,四长老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老三,明天保重身体。”
“唉,尽力而为吧。”姜云淮叹了口气,表演得十分自然。
走出大厅,他沿着回廊往静室方向走。
路过正堂的时候,余光扫了一眼供桌上的先祖画像。
昨晚那口黑血溅在画像上,被他连夜擦干净了。
但画绢上隐约还留着一点微弱的痕迹。
他收回目光,走到没人的地方,直起了腰。
拐杖往肩上一扛,步伐稳健。
哪有半点病态!
……
远处。
燕京市中心的酒店套房里,秦风的手机响了一声。
苏烈发来的加密消息。
两个字:“中了。”
苏烈从长老会内线的位置拿到了反馈,姜云淮在今天的例会上全程保持沉默。
他主动示弱,说自己身体撑不住。
大长老给他减了输出任务。
而且散会之后,他没有跟任何长老多交流,直接回了自己的静室。
故意装出一副病得更重的样子。
秦风嗯了一声。
“他吃了药,病好了,但在会上装病,主动降低自己在阵法中的参与度,回去之后独处,不跟别人接触。”
秦风把这些信息串了一遍。
“他已经做了选择。”
苏烈点头。
秦风往后靠了靠,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。
夕阳正在沉下去,把半边天染得通红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医药清单,摊开来看了一眼。
清单上六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对方活不了多久的致命隐疾。
这些老东西,一个个都快死了。
而全天下能救他们命的,只有一个人。
“这只是第一颗雷,明天还有五颗等着引爆。”
他把清单折好收起来。
走廊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有人在跑。
苏烈从长老会例会的位置赶了回来。
他推开门走进套房,面色凝重。
“有个情况。”苏烈说,“会议刚散,大长老的贴身护卫跑过来报告,隐世家族的三位‘神仙’到了,正在后院要求见大长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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