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第一声钟响的时候,是早上八点整。
整座祖祠都在发颤。
钟声是从正堂西侧的钟楼里传出来的。
那口铜钟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了,铜质的,一人多高,钟体上铸着苏家族徽和先祖的铭文,绿锈斑驳。
平时没人敢碰它,只有在大考、祭祖这种最重大的仪式上才会敲响。
钟声沉闷悠长,嗡嗡的震动在山谷间来回反射,连山脚下的树林里都能听到。
大考的规矩,钟响三声。
第一声:宣告大考开始。
第二声:催促参考者入场。
第三声:最后期限,第三声钟响后仍不到场者,视为叛族,也就再无担任家主的资格。
正堂内。
六把红木太师椅排成弧形,面朝大门方向。
椅子很大,椅背上雕着兽头,扶手处包着铜皮。
六位长老已经各就各位了。
大长老司徒鹤年坐在正中间。
他今天换了一身正式的家族礼服,黑色长袍,胸口绣着金色的族徽。
头发束得整整齐齐,面容肃穆。
两枚核桃已经收起来了,双手交叠在膝盖上。
二长老陈道明坐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,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。
三长老姜云淮坐在最边上。
他今天的精神看起来比昨天更差了,至少表面上是这样。
弯着腰,偶尔干咳两声,脸色发灰。
实际上他的精神好得很,丹田里的真气充沛饱满,经脉通畅无阻。
他差点没忍住在蒲团上练功的冲动。
但他得装。
装得越像快死的老头,越不会引起怀疑。
四长老、五长老、六长老分坐两翼,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:
严肃,沉重。
正堂的地面是青石板铺的,面积很大,能容纳上百人,大堂两侧站着两排精锐死士,大约四十来人。
每个人都穿着黑色的短打,手持各式各样的兵器,一动不动。
他们的修为参差不齐,最高的也就内劲后期,但胜在人多。
在六把太师椅后方的墙壁上,挂着苏家历代家主的画像,一排排的,从最早的先祖一直到苏震南。
画像下方是一张供桌,供桌上摆着香炉、鲜花和三牲祭品。
这一切看起来很庄重,很有仪式感。
但真正的杀招不在明面上。
地底下。
青石板之下大约一米深的地方,九块聚灵石被埋在了九个特定的方位。
聚灵石不大,每块也就拳头大小,表面发着一层极淡的幽绿色光芒。
肉眼从地面上看不到这些光,但如果仔细观察,会发现那九个位置的石板缝隙里渗透着极淡的绿意。
那光不是好东西。
是精血催发的阴寒之光。
整个正堂的气流在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缓缓旋转。
这就是吞天阵的底盘。
只要阵眼位置上站了人,六位长老同时输出内力,阵法就会自动启动。
正堂的横梁暗处。
三个人影隐没在阴影中。
三名隐世供奉。
他们没有坐在大堂里,而是藏在了横梁之上。
这个位置视野极佳,能看到整个正堂的全貌,同时也能在需要的时候立刻出击。
那个宗师中期的老者盘膝坐在横梁上,手里的佛珠还在转,转一颗,停一下。
他的呼吸很慢,慢到像是在睡觉。
但在场每一个修炼者都知道,这种慢吞吞的呼吸频率恰恰说明他随时都处于战斗状态。
他旁边的两个年轻供奉也在闭目养神。
“老大,那个秦风真有宗师修为?”右边那个白面供奉小声问了一句。
老者没有睁眼:“门主说有,那就有。”
“那我们三个加一头血兽,怎么看都是稳赢的局啊。”
老者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“别大意就行。”
语气里还是带着那种隐世家族特有的傲慢。
在他的认知里,世俗界出来的宗师,跟隐世家族培养出来的宗师,是完全不同的概念。
好比温室里的花和山崖上的松树。
不是一个级别的。
地牢方向传来沉闷的撞击声。
那是苏震南,那头怪物在挣扎。
苏震东缩在地牢外面的通道里,手里攥着一支注射器,里面装着暗红色的液体,这是最后一管狂化剂。
“给他注射。”
墨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苏震东咽了口唾沫,打开铁栅栏上的小窗口,把手伸了进去。
注射器扎进了苏震南的脖子。
那管药剂下去之后,怪物的反应比之前每一次都剧烈。
苏震南这头怪物仰起头,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吼,声音像是某种大型野兽在发情季节的咆哮。
嘶吼声在地下回荡了很久。
黑色的骨刺疯了一样往外长,在嘶吼的同时又长长了一截。
原本就撑不住的囚服彻底碎成了布条。
它的身体在膨胀,肌肉纤维在皮肤下面翻滚。
铁链绷紧了。
然后断了一根。
“咔嚓!”
那声脆响让苏震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还剩两根铁链。
苏震东吓得往后跳了三步。
墨渊眯了眯眼,从腰间摸出一枚符箓,贴在了剩余的链条上。
符箓亮了一下,链条重新绷紧。
“撑住就好,够了。”墨渊看着牢房里狂暴的怪物,脸上是那种看待工具的冷淡,“等钟声敲完第三下,把它放出去,它会循着活人的气息去冲杀,不需要你指挥,它自己会找目标。”
苏震东点头,没说话。
他的手缩在袖子里,摸着那个装尸毒浓缩液的小瓶。
血引已经提纯完毕了。
尸毒已经掺进去了。
现在他要做的,就是等。
正堂里。
铜钟响了第二声。
“当!”
嗡嗡的余音中,震动比第一声更重。
杯子里的茶水都在晃。
大长老司徒鹤年坐在太师椅上,目光阴沉地盯着大门方向。
苏清雪还没来。
秦风也没来。
按照规矩,第二声钟响是催促。
如果第三声响完还不到,那就不用来了。
“怎么还没来?”
二长老拄着拐杖,冷哼了一声:“怕是不敢来了吧。”
四长老:“不敢来也得来,叛族的罪名,这个秦风替她扛不起。”
五长老没说话,但他的表情明显带着一种“这局稳了”的放松。
六长老也差不多,靠在椅背上,老神在在的。
横梁上那个老者的声音传下来,懒洋洋的:“急什么,来了更好,不来也无所谓,跑不掉的。”
大长老的手指敲了两下椅子扶手。
“再等一炷香。”
司徒鹤年没有接话。
他心里其实也不急,只是……
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。
昨天晚上他没睡好,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。
但他想了半夜也没想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。
可能是老了,疑心重了。
他喝了口茶,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躁动。
三长老姜云淮缩在他那把太师椅里,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大门方向。
他的手心全是汗。
来啊。
快来。
他在等秦风。
等那个能救他命的男人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正堂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。
死士们握着兵器的手在微微出汗。
长老们端着茶杯,但没人在喝。
横梁上的三个供奉依然闭着眼,但呼吸频率明显加快了。
铜钟开始敲第三下。
“当!!”
第三声钟响,比前两声都重,整个祖祠的地面微微震颤了一下。
司徒鹤年放下茶杯,正了正身子。
他正准备开口宣布。
“轰!!”
一声巨响。
比钟声还大。
整座祖祠的地面剧烈震颤了一下,大堂顶上落了一片灰,供桌上的香炉晃了几晃,里面的香灰洒了出来。
两排死士同时握紧了手中的长刀。
横梁上的白发老者睁开了眼睛。
大长老猛地站起身来。
好像有什么东西撞在了外面的石狮子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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