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素云还没走出三步。
陆云霄没跟上。
他站在原地,折扇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刚才那个大婶的唾沫还在他鞋面上,路过的散修投来的目光像刀子。
人群在散。
再过一刻钟,今天的事就会传遍全城。传的版本是——陆家抛子在先,认亲在后。
这不是他要的版本。
“等一下!”
陆云霄猛地转身,朝着还没走远的人群喊了一声。
灵力灌入,声音传出去半条街。
走到一半的散修们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陆云霄深吸一口气。弃子令是真的,抵赖不了。印章、笔迹、日期都在那张纸上摆着,全城人亲眼看见了。
但这件事——可以切割。
“那张弃子令,我不否认。”
他的声音压稳了,不再是刚才咬牙切齿的腔调,换成了一种“痛心疾首”的语气。
“但各位只看到了纸上盖着陆家的章——有没有想过,这章是谁盖的?”
人群中有人皱起了眉。
陆云霄继续说。
“十四年前,我父亲奉宗门之命外出执行任务,整整半年不在家。家中事务全部交给管事郑三打理。”
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,做出一副极力克制的样子。
“是郑管事。自作主张。他伪造了父亲的签字,盖了族章,把大哥——扔到了废土。”
他低下头,双肩微微发抖。
“父亲半年后回来,发现大哥不见了,差点一掌打死郑三。但人已经找不回来了——废土那么大,一个五岁的孩子……”
他抬起头,挤出红了的眼眶。
“这些年,父亲一直在找。找了十四年。好不容易知道大哥还活着,才带着礼物亲自来认亲……结果被当着全城人的面骂了回去。”
空气安静了两息。
有几个散修开始犹豫了。
“这么说……也不全是他爹的错?”
“管事背着主子干的?大家族里也不是没可能……”
外围那几个“面生散修”嗅到了机会,立刻接话。
“是啊是啊,别冤枉好人了。人家父母找了十四年——”
“那个猎人也是听一面之辞,谁知道当年什么情况——”
风向——又要变了。
陆云霄感觉到了。他知道自己赌对了。散修们不会去查十四年前陆天恒到底在不在家,更不会去核实郑管事有没有权力动族章。
他们只会听最后一个说话的人。
谁的版本更煽情,谁就赢。
他正要继续往下编——
吱呀。
苏家的大门从内侧打开了。
不是陆沉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从门里走出来。身形消瘦,穿一件半旧的藏青色长裙。脚步不快,但稳得很。
她身后跟着三个五六十岁的老者,穿苏家管事的服色。
沈若兰。
苏家主母。苏挽月的母亲。
她的修为已经被废了,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。但她站在门口的从容,不像一个落魄家族的废人。
陆云霄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。
他认得沈若兰。三年前入赘谈判的时候,就是这个女人坐在苏伯渊身边,一言不发地看完了全程。
当时他没在意。
现在——他忽然觉得后脊发凉。
沈若兰没有看他。
她扫了一圈重新聚拢的人群,然后笑了。
不是冷笑。是一种“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你开口”的笑。
“陆公子,说完了?”
陆云霄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沈若兰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管事背着主子自作主张——这个说法,很好。”
她伸出手。
身后一个老管事立刻递上来一样东西。
一枚珠子。拇指肚大小,通体乳白,表面有淡淡的灵光流转。
留影珠。
修仙界的记录工具。能录下声音和画面,灵力激发后投射出来。用一次毁一次。
陆云霄的瞳孔缩了。
沈若兰捏着留影珠,举起来,面朝人群。
“三年前,陆家派郑管事到苏家谈入赘的事。”她的语速很慢。“我丈夫丹田刚碎,躺在床上起不来。我一个废了修为的妇人,独自接待。”
她看了陆云霄一眼。
“你刚才说你父亲不知情?说是管事自作主张?”
手指一弹。灵力注入。
留影珠嗡地亮了。乳白色光芒扩散,在空气中凝出一幅半透明的画面。
画面很清晰。苏家正堂,三年前的布置。
画面中坐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沈若兰,面色苍白。
另一个——五十多岁,管事服色,嘴角挂着一丝讽刺。
郑管事。
画面中的郑管事跷着二郎腿坐在客椅上,一手端茶,一手敲着扶手。
他开口了。声音从留影珠里传出来,整条街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苏夫人,咱们都是明白人。贵家出了这么大的事,还能跟谁联姻?放眼整个灵脉城,愿意接手的——只有我家主子。”
画面中的沈若兰没说话。
郑管事喝了口茶,继续:“聘礼嘛——我家主子的意思,那块百年灵药田的三成份额,作为诚意。”
沈若兰的声音传出来:“三成?我苏家嫁女儿,倒贴三成药田?”
郑管事笑了。居高临下的、施舍的、毫不掩饰的笑。
“苏夫人,话不能这么说。我家主子是把亲生儿子送过来给你们当赘婿。这面子够大了吧?”
他放下茶杯,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接下来一句话——整条街像被掐住了脖子。
“我家主子说了——”
郑管事的声音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。
“这废物留着也是浪费粮食。能换苏家一块药田,也算他尽孝了。”
画面定格。
郑管事那抹讽刺的笑被灵光放大了三倍。
整条街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沈若兰收回灵力,留影珠表面裂开一条纹——用完了。
她把碎裂的珠子收进袖中,转身正对陆云霄。
“'我家主子说了。'”
她重复了这五个字。
“郑管事每一句话的开头,都是'我家主子说了'。”
“陆公子——你刚才说什么来着?你父亲不知情?管事自作主张?”
陆云霄的嘴张着,合不上。
沈若兰没有再看他。她转向人群。
“我苏家落魄。丹田碎了,修为废了,族人散了大半。”
她的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但陆家送来的这个女婿——我苏家是倾家荡产买下来的。三成药田的份额,外加两万灵石的照顾费。白纸黑字,契书在城主府有备案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姜素云。
姜素云已经停下了脚步。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。
沈若兰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。
“你们陆家——既已收钱卖子。”
“今日——何来脸面在此哭嚎?”
人群炸了。
彻底炸了。
“卖儿子?亲爹亲娘把儿子卖了?”
“还嫌人家浪费粮食——这是人说的话?”
“收了钱现在又来认亲?当货物卖完又来讨?这不是诈骗是什么?”
“毒妇!无耻!”
第一颗臭鸡蛋飞过来的时候,姜素云没反应过来。
鸡蛋砸在她肩膀上,蛋液顺着灰布衫往下淌。
然后第二颗。第三颗。
烂菜叶、果核、碎石子——像下雨一样砸过来。
卖菜的大婶直接从筐里抓了一把烂菜帮子,隔着人群甩了过来。
“滚!卖儿子的毒妇!”
“还敢来跪门!你跪的不是儿子——你跪的是金矿!”
“陆家长老呢?敢做不敢当?让个女人出来丢人!”
姜素云被砸得踉跄后退了两步。
脸上、头发上、衣服上全是烂菜叶和蛋液。灰布衫上那两块精心缝上的补丁,此刻格外刺眼。
穷是装的。惨是演的。
全城人都看清楚了。
她二十年来最在乎的是什么?
体面。
一个筑基前期的修士,嫁给金丹后期的外事长老,在青云宗靠的就是一张温婉端庄的面皮。
这张面皮——被当街撕碎了。
比灵力打击更疼的是一百多双厌恶的眼睛。比受伤更难忍的是满耳的唾骂。
姜素云开始发抖。
不是演的。
嘴唇剧烈哆嗦,瞳孔失焦,面色从苍白变成一种不正常的灰青色。
胸口剧烈起伏了三下——
“嗬——”
一口白沫从嘴角溢出来。
双眼往上一翻,膝盖一软,直直栽倒在青石砖上。
晕了。
气晕的。
陆云霄冲上去扶住她。一颗烂番茄正好砸在他脑门上,汁水顺着鼻梁淌下来。
“娘!娘!”
他一手托着姜素云的后脑,一手推开围上来的人。又一颗臭鸡蛋打在他后背上。
他咽下了要骂的话。
抱起姜素云,灵力催到极致,踉踉跄跄冲出人群。遁光升起来的时候,一只烂菜帮子打在光幕上,啪地散开。
两道歪歪扭扭的遁光消失在灵脉城上空。
走了。
彻底走了。
叫骂声又持续了一会儿才慢慢散去。摊贩重新做生意,散修三三两两走远,嘴里还在嚼着“卖子求荣”四个字。
半个时辰之内,这四个字传遍了灵脉城的每一条街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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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家院内。
陆沉坐在廊下,面板悬浮在视野前方。
沈若兰走进来,脸色平静,像刚才那番话只是出门买了趟菜。
苏伯渊在旁边看着妻子,张了张嘴。
“留影珠——你什么时候录的?”
“三年前。”沈若兰在石凳上坐下,拢了拢鬓发,“郑管事来谈的那天。”
苏伯渊沉默了。
三年前他丹田刚碎,是沈若兰一个人撑着谈完了那场入赘。他以为妻子只是忍辱负重。
没想到她留了后手。
陆沉站起来,走到沈若兰面前,认认真真弯腰行了一礼。
“岳母,谢了。”
沈若兰摆了摆手。
“别谢。那颗留影珠我留了三年,就怕有这一天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不过——舆论赢了,但明天午时的仲裁……”
陆沉直起腰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,展开来。
苏家药田的地契。
“我昨晚看了一宿这张图。”
他指了指地契上一处不起眼的标注。
“药田西北角,有一条灵脉支流。”
苏伯渊皱眉:“那条支流枯了十年了,早就没灵气了。”
陆沉的手指在那个标注上敲了两下。
“它没枯。”
他抬头。
“它被人堵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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