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，人很快到齐了。
穆娜坐在左边第一个。
她刚从河洲镇赶回来——艾哈迈德被杀后，河洲镇多了一摊子事——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，面巾摘下来搁在手边，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冷得多。
卡里姆和哈基姆坐在她对面，两人身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。
哈基姆难得没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脸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。
巴沙尔坐在穆娜旁边，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，闭着眼，像是在养神，但眼皮一直在微微跳动。
光头贾拉勒坐在最边上，两只脚不停地换着重心，把椅子压得吱呀作响。
亚塞尔则在最角落的位置坐着——自把从抽屉里找出来的那几张地图放在桌上后，他就再没动过。
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，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他的眼睛，会发现那双眼睛的焦距并不在会议桌上，也不在任何一张脸上。
哈桑坐在会议桌主位——平时赛伊德坐的那个位置。
他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，两只手按在桌面上，青筋微凸。
如果哈立德还在大坝，赛伊德那个位置大概会继续空着，哈立德也或许会坐在哈桑对面不停地抽烟。
只是马尔卡齐耶离大坝有不短的路程，他也没法从新政府抽身赶来。
拉希德坐在会议桌另一头，面前摆着电脑，手指敲击着键盘，将一些资料投影到了大屏幕上。
“我就直说了。”哈桑环顾一圈，没有废话，“老大出事了。GTI从哈夫克手里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，正在国际上拿那批被救出来的工人大做文章。但老大没有回来。”他指向屏幕，又放下，“哈基姆，亚塞尔，你们两个跟着老大进了城。把情况说清楚。”
哈基姆抬起头。
他平时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，此刻动了动，半天才挤出一句话：“我们……我们没能跟老大一起进地下实验室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老大让我们在外面接应。”哈基姆的声音有些发干，“我和亚塞尔在仓库区外围制造动静吸引哈夫克的注意，老大趁机一个人摸进去。后来……后来哈夫克封锁了整个区域，我们根本进不去，只能先撤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再之后，老大给我和亚塞尔发了条消息，就一句话——‘回大坝’。我再回消息过去，就没有回复了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就这些？”哈桑的声音沉下来。
“就这些。”哈基姆低下头。
“GTI拿来做文章的工人……是谁救的？”穆娜看着投影屏幕忽然开口，“GTI的任务目标不可能是单纯救人。他们一定是冲着哈夫克地下实验室的数据，救人只是顺手——但我认为，他们没那个能力顺手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在地下实验室里顶着哈夫克的火力把人救出来的，只可能是长官，但为什么长官会选择和GTI合作？”
哈基姆摇了摇头。
他和亚塞尔当时在哈夫克拦在外面，根本不知道地下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“在非必要的情况下，老大从来不会和GTI合作。”巴沙尔接过了穆娜的话头继续说，“如果有，就只有一种可能，和那次缺粮一样——情况很急，急到只能借GTI的力把救出的人送出去。而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，GTI要拿那些工人做文章，也必然会公布救人者的身份，但这次GTI没有——而这恰恰佐证了这件事和老大脱不开关系。”
“这都不是重点，重点是老大失联了。”卡里姆摇摇头，“在哈夫克的地盘上失联，只有一种可能——他被抓了。”
“如果他死了呢？”拉希德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。
“放屁！”离他最近的光头贾拉勒直接跳了起来，“老大怎么可能会死？隧道里那些臭鱼烂虾能杀得了老大？你再他妈说一个死字试——”
“贾拉勒。”巴沙尔按住他的手臂，“拉希德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？！”
贾拉勒甩开他的手，胸膛剧烈起伏，瞪着拉希德的眼睛红彤彤的。
“我的意思是，”拉希德推了推眼镜，“我们不能按‘赛伊德不可能死’来制定计划。贾拉勒，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，我们在场所有人都很难受。但我们必须把所有可能性都考虑进去。赛伊德如果死了，那我们在这里开会没有任何意义，直接准备不死不休的报仇就行。”
“但如果他没死——”他点了点亚塞尔放在桌面上的地图，“不管是被抓了还是被困在什么地方，我们就需要知道他在哪，是不是在这上面的哪个据点里。”
他看着哈桑。
“所以，赛伊德到底死没死？”
哈桑没有回答；穆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，又闭上；哈基姆垂着头；卡里姆盯着桌面，一言不发；贾拉勒一屁股坐了回去；巴沙尔把椅子往后推了推。
亚塞尔则始终没有开口。
他们不知道。
他们每一个人都不知道。
他们可以坐在这儿分析一整天，把每一种可能性都列出来，把每一个细节都掰开揉碎——但没有人能给他们一个确切的答案。
隧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？
老大最后去了哪里？
为什么会失联？
到底是死是活？
他们都不知道。
而就在他们一筹莫展时，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去。
在外面守门的萨布里推开门，脸上的表情很奇怪，带着一种不知该怎么形容的困惑。
“各位长官。”萨布里的声音有些发紧，“外面……飞进来一只怪鸟。”
“一只鸟？”哈桑皱起眉头，“一只鸟也值得你跑来报告？我——”
“可……可那只鸟会说话。”萨布里的表情更加微妙了，“它说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，一团黑影从他头顶掠过。
一只渡鸦从门框上方窜进来，翅膀擦过萨布里的头盔，在会议室半空中兜了半个圈子，稳稳地落在了会议桌正中央。
它爪子踩在那几张地图上，歪着脑袋，黑豆似的眼睛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。
哈桑、巴沙尔、穆娜、卡里姆四人的手同时按上了腰间配枪。
哈基姆被惊得差点从椅子上翻过去，贾拉勒则把椅子抄起来了。
拉希德倒是没大动作，正皱着眉打量那只鸟。
只有亚塞尔——陈明远——依旧坐在角落里，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只渡鸦身上，表情都没有变。
“嘎——嘎——”渡鸦在桌上蹦了两下，发出怪叫，“这么多人，好热闹的阵仗。这是要打仗？还是要去救人？”
它歪着脑袋，目光转向哈桑。
“你要救你家老大，对不对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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